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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28

機會成本

致命的均衡兩個人生活在一起,有一些情況總是無解,挺煩人的,比如他總是記不得我託付的事,我得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到最後威脅、恐嚇等招式盡出,卻還是常常誤事。有次氣到不行,我詛咒似地撂下狠話:「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想做什麼大事!」可是,這就奇了,自己的事他可從來沒有閃失過,而且做得還不錯,可見我這論點是有問題的,只能自己生悶氣。

最近我終於明白這是什麼道理,也比較能釋懷,簡單說,就是「機會成本」的概念。我的事耽擱了,充其量被臭罵一頓,反正老夫老妻這麼多年也不少這一次;但是,他的研究計劃可不能有一絲差池,學術聲譽、評鑑升等,這可是一輩子的賭注。換句話說,惹我生氣所必需付出的「成本」,遠遠低於耽誤研究工作所需承擔的「後果」,在時間有限的情況下,優先順序就很清楚了。

早知道可以這樣想事情,就不用心裡犯嘀咕,白白浪費許多美好的光陰;畢竟,我關心他的生涯前途遠勝於我那些無謂的「小事」!

這觀念的轉變來自於我最近讀的一本推理小說,《致命的均衡》,故事是關於一個哈佛大學年輕教授因為升等被駁回而自殺,之後校園陸續發生離奇命案,死的都是教評會的成員,種種線索指向年輕教授的未婚妻,因愛生恨而出毒手。這本推理小說有趣的地方在於故事中扮演偵探角色的是一位經濟學教授,他從「機會成本」的概念出發,對年輕教授的自殺始終大惑不解。如果他是福爾摩斯,經濟學的第一課,「供需法則」,就是他的華生,愛與恨、仁慈與背叛,人類之間所有感情的難題,他都可以用經濟學的原理來分析,看他抽絲剝繭,推敲故事中人物的行為動機,讓我對搞懂經濟學又重燃信心!

蘋果橘子經濟學一談到經濟學,大多數人想到的就是貨幣、稅率、投資等複雜的概念和專有名詞,不由得頭痛了起來,所以經濟學又被稱做「憂鬱的科學」。但是,經濟學其實可以運用在許多有趣的主題上,因為說到底,經濟學處理的就是解釋「人類如何得到他們的所需」,生活中看似錯綜複雜的事,只要從「誘因」的角度稍稍往下挖,再從遠處著想,很多事情便昭然若揭。去年在美國出版、至今仍熱賣的《Freakonomics》﹝甫由大塊文化出版,中譯書名:蘋果橘子經濟學﹞,以及前文提到的史匹曼教授經濟學推理系列,都可以讓人以輕鬆有趣的角度理解經濟力量如何影響世界的運作。

被尊稱為現代經濟學之父的亞當‧斯密原本致力成為道德家,但在那資本主義剛萌牙的年代,深感這股新興力量將對人類社會帶來巨大的變革,最後成為一位經濟學家,提出個體「自利」的本能猶如一隻「看不見的手」,主導市場運作。「道德」是人類想像中理想社會運作的方式,但是真實世界的運轉靠的是經濟學,任何人任何時候,有意識或無意識的,都在精密運算對自己最有利的情況。

然兒,個人從自利角度出發的算計結果對整體往往不見得是最好的,此即諾貝爾經濟學得主納許所提出的「囚犯困境」,賽局理論的重要性與應用之廣便是奠基於此,如何獲致所有人的最大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也就「計利當計天下利」。

實不相瞞,我曾經算計過,如何在兩人生活裡徹底貫徹我的意志,但考量他做為一個社會科學家,懷抱遠大的理想和不絕的熱情,為大局著想,唉,還是算了吧!

2005/04/18

結婚十二年--悼舊時代的103封絕版情書


二○○五年一月十二日,星期三,陰天,氣溫最高18度,最低15度,降雨機率30%。

起床淋浴後,他切水果、起士、麵包,下樓拿報紙;我磨豆子、煮咖啡,然後開音樂。我總是先吃完早餐,就開始梳洗,準備出門;他則頭也不抬地繼續盯著報紙,專注的神情彷彿想把每一個字都吞進去。上車後,轉到FM 93.1收聽八點鐘的「BBC World News」,一路上我們會先在和平東路、復興南路口和那儀態威嚴的義交打照面,經過建安國小時,送小孩上學的父母不守交通規則,他開車總會特別警醒,我則自顧興致盎然地看著活蹦亂跳的小學生,跑跑撞撞衝進校門。送我到公司後,約莫十分鐘他也抵達辦公室。晚上七點到七點半之間,他會打電話來問我可不可以下班了,接了我之後就一起吃晚飯。

那天,我們去小李子吃清粥小菜,常去的一家店,一個禮拜總有兩三天的晚餐是在那兒解決的,但是我特別記得那一天,因為那是我們結婚十二週年的日子。

那一天,其實並沒有任何特殊之處。過去十一年的這一天,我們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和「慶祝」沾上邊的事。不過,每年的這一天,我會刻意把當天兩人相處時瑣瑣碎碎的細節,像監視器一樣,鉅細靡遺、牢牢地記起來,而總在一段時間之後,因為內容實在平淡無奇且重覆,記憶沒有迴帶調閱的必要,就自動將之過濾,刪除,以至於在「結婚週年」這一項目,我的記憶幾乎一片空白,和尋常日子糊成一片。

甚至,連尋常日子也開始失去了原有的重量,在忙碌的工作、安穩的生活中蒸發、消散。我直到最近才懂為什麼結婚十二年叫「絲綢婚」(也有一說是亞麻婚),絲綢透氣、材質柔滑,做成衣裳穿在身上無負擔、沒感覺,用以比喻這個階段的夫妻,感情已臻渾然天成、細水長流的境界。

不過,這對剛邁入前中年、不打算有孩子的女人而言,無異等於宣判愛情已死、生活無趣、世界一片枯槁寂寥。那天,他一邊吃粥,一邊說著週末出差的行程計劃,我心不在焉地聽著,忽然想起十二年前新婚不到半個月,兩人即各奔東西的景況,今昔對照,內心一陣惶然、空虛,旋即脫口說出:

「我想養一隻貓。」說完,淚珠不爭氣地沿著臉頰滑落下來。他一臉愕然。

那天晚上回家後,我從客廳書牆最左邊、最下面那一格取出一個鞋盒,打開盒蓋,數了數,裡面總共有103個信封,其中57封的收件人是我,都是從中國東南沿海幾個省份寄到紐約市,另外46封的收件人是他,從紐約同一地址寄到中國。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一年冬天,我隻身回到紐約,一進門,望著空無一人的公寓,我立即跌坐在行李箱上放聲大哭,一直哭哭啼啼到晚上,打電話給天色剛濛濛亮起來的他,淚水才暫時止息,掛斷電話,寫了第一封信,約莫一個星期後,我也收到他從中國寄給我的第一封信。

他的信泰半說的是研究的情況,每到一個新的地方,他一定會把居住之處的平面圖詳細地畫出來,順帶描述當地風土人情,有一封信是他喝酒之後寫的,歪七扭八、放蕩不羈的字跡,內容盡是胡亂瞎說,我看了不禁笑出聲來。那七、八個月他東奔西跑的,在上海的時候還累出病,被送進醫院。我寫的信也盡是些生活瑣事,論文指導老師對我的論點有意見啦,隔避鄰居音樂又開得太大聲了,河濱公園的花開了等等。我們的信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愛塗塗畫畫,以及挑對方錯字。

讀著讀著,赫然才察覺他蹲在我身邊已有好一會兒了,看著他近在眼前的臉,我忽然想起從前他出遠門回來時,我老覺得他長得和我記憶裡的不太一樣,現在老夫老妻了,閉起眼睛也能清楚記得他臉上每一道紋路。

「可不可以不要養貓,妳知道我有氣喘的,」他說。「我裝msn messenger,或者妳去開個我們兩專屬的布落格。」

最後這個提議倒是可以考慮。我把散落一地的信一一摺起放入信封,在盒裡分兩落放好,緊緊地蓋上盒子,將上世紀絕版的濃情蜜意收藏在一個安全的角落。